《清平乐》剧照,还原北宋的迷离风情
世界擅长制造惊喜。
北宋元丰五年三月七日,湖北黄州,沙湖道中,突如其来下了一场雨。淋雨之人心有所感,随手写下一阕词,于是就有了这首千百年后读来仍扣人心弦的《定风波》。
“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。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。料峭春风吹酒醒,微冷,山头斜照却相迎。回首向来萧瑟处,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。”
竹杖芒鞋,一蓑烟雨,那个作农夫打扮的词人在山道上轻快独行。他的质朴出自本心,他的从容毫不做作,他对自然无比热爱。他是苏东坡。
《定风波》写于黄州,现隶属于湖北黄冈市。听湖北的同事们讲,荆楚一地少见黑云压城的狂风暴雨,这样的自然天象里无法诞生轻灵的诗句。倒常有绵绵不绝的霏霏之雨,令人愁肠百结,易作悲秋之叹。而苏东坡很幸运,当他在个人仕途最困顿的阶段,遇到了这场干脆利落的雨,像庞大交响乐中一个短暂的间歇,像洗净铅华后一张朝天素面,像关于人生谜语的一个美妙提示。
一切都恰到好处,在苏东坡不得不远离繁华的时刻,这场雨为他昭示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。
读这首词,我常常想起自己若干年前遇到的一场雨。那年在黄山游玩,山中云气变幻,前一刻还是好好的晴天,下一秒就雨落如线,一行人躲入路边凉亭,挤挤挨挨,叽叽喳喳,像一群避雨的麻雀,好不热闹。无意间瞥见山道上一名挑夫正在独行,戴着斗笠穿着雨衣,刚卸了肩头的重担,走得不紧不慢,远远望着我们,却不来加入。当时我便猜测雨很快会停。果然,没多久云收雨敛,一线阳光落在林间,万物清新,那名挑夫却已走远了。凡俗之人,行路之时偶然道中遇雨,都会有几分狼狈相。挑夫身上那种从容气度,只有常常淋雨沐风的人,才能具备吧。
苏轼也是惯常淋雨之人,了解其经历的人都知道他一生甚为波折。宋代文化发达,有其制度原因,前阵子王凯主演的《清平乐》火了一把,我冲着宋仁宗的颜值去追剧,却对北宋文人士子生活优渥留下更为深刻的印象。剧中的韩琦、范仲淹等人,大都寒窗苦读数载,以出仕为人生起点,却并非为区区五斗米,而为了一腔家国梦。但仕途中,并非每个人都能一帆风顺,苏东坡得罪了当时宰相王安石,最终因乌台诗案被贬离京,在湖北黄州担任团练副使。
黄州生活穷困。此地苦寒,虽物价不高,但苏东坡因降职几乎没有收入,一家老小连个落脚点都没有,只能住在寺庙里。作为被贬的“罪人”,几乎没有俸禄,为了安顿家人,更是债负山积。在这样的窘境里,他却依然保有着乐观心境。苏轼想出了化整为零的办法,经过精确计算,把每日花费控制在一百五十钱之内,每月月初取出四千五百钱,分成三十份挂在屋梁上,每天花掉一份,以控制开销。为了供应全家吃喝,苏东坡向太守要了几亩薄田,成了真正的农夫,开始耕种,亲自种了果蔬,自给自足不求人,“劳苦之中亦自有其乐”。
黄州日常寂寞。此地偏僻,无京城的喧嚣浮华,也没有谈得来的知心朋友。隔江仅有“赤壁”之战的遗迹,亦只是乱石一堆,称不上美景,真伪莫定。对此,苏东坡云淡风轻,对生活享受没有执念。人生不在于得到,而在于有念想,千里共婵娟。苏东坡是懂得遗憾之味的。况且他自己还擅长开发精致的私房菜:文火慢炖,做出酥烂的东坡肉;油煎鲤鱼,撒些橘子皮;水煮青菜汤,美味无比……把贫乏的生活过出滋味,是一种了不起的能力。假如宋代也有美食主播,我相信苏东坡绝对是顶级流量,远超今日李子柒。
终于在黄州安定下来,苏轼离世事越发远,离生活越发近,峰回路转,打开了人生的另一重境界。晴耕雨读,是中国人理想的山水田园。晴耕脚踏实地,提供物质的保障;雨读忙中取静,构筑精神的家园。晴雨之间,耕读变换,暗合了自然界的规律,也为物质和精神的丰沛奠定基础,从这种耕读的况味里培养出坚固的精神。他的思维产生了蝶变,开启“黄州突围”,如同普希金的波尔金诺之秋一般,交相辉映,奏出文学史上的奇迹之章。
他在黄州的创作,大名鼎鼎如前后《赤壁赋》,天后王菲吟哦不已的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。在众多名篇里,我独爱这首《定风波》,有信手拈来的随意,又有岁月经年的沉淀。读着这首词,仿佛可以看见斜风细雨里一个洒脱的背影,偶然间邂逅,便一生都难忘。
我以为,苏东坡之所以在困境中突围,达到个人前所未有、而文化史上也再罕有的境界,与他个人精神境界的淬炼有关。就如词中所写的这场雨,来得突然,同行的小伙伴纷纷躲雨,苏东坡却从“苦”中品出“乐”,披挂蓑笠,迎着飒飒风雨而行,仔细聆听雨滴穿林打叶之声,让自然之韵撩拨心弦。他的乐趣不在浮名,而在于还生活以本来面目,从每一件身体力行的事务当中体会快乐,体会自身存在的意义。如果用一种精神来概括,那就是求极致,一粥一饭,一诗一画,处处皆用心尽心,以臻圆满。
那蓑烟雨里有人生的写照,有通透的思悟,有久别重逢的人,有失而复得的物,有岁月里发光的回忆。人类的情愫,总是相通。在看不清前路的时候,不用怕,枯槁的灵魂带着诗上路,任宋代的烟雨滋润,穿林打叶走过去,一线生机,豁然天地。